趙匡胤一直對白起這種“殺俘之人”鄙夷至極,雖然趙匡胤自己還做了“黃袍加身”改朝換代之事,本來背叛先帝這種事情更值得被人詬病,可趙匡胤說到底都是皇帝了,他說白起不好大家也都得聽著,也自然有資格對武廟“指手畫腳”。
武廟乃是當(dāng)年開元皇帝唐玄宗所初設(shè),目的是祭祀古代有能力和名望的人物,以姜太公為主祭,姜太公的牌位放在武將廟的主位,后來唐肅宗即位后,他將姜太公追封為“武成王”,所以這個祭祀廟便有了以武成王冠名的名字:武成王廟,簡稱武廟。
在唐玄宗初設(shè)的時候,武廟里面所供奉的主要就是姜太公,除了姜太公以外,并沒有白起的存在。
后來唐肅宗上元年間,他在武成王姜太公的“兩側(cè)”增加牌位,左側(cè)擺放了“白起”、“韓信”、“諸葛亮”、“李靖”、“李勣”,右側(cè)擺放了“張良”、“田穰苴”、“孫武”、“吳起”、“樂毅”總共十個配享武廟祭祀的牌位,這便是最初的“武廟十哲”,對應(yīng)孔子廟的“文廟十哲”之設(shè)。
之所以唐肅宗時期會這樣增設(shè)武廟,那是因為在安史之亂后,大唐有著一部分平亂有功的將領(lǐng),也同樣還有開始割據(jù)藩鎮(zhèn)的將領(lǐng),唐肅宗便以武廟的存在來讓各將領(lǐng)自覺“約束己身”,不要作亂,更不要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,只要是做得好了,那么未來就有資格進入武廟,被后人不斷祭祀。
說白了,武廟就是臣子版的“太廟”,以前有太廟約束皇帝,皇帝若不想自己落得個壞名聲,甚至被移出太廟,那么做事就要讓大家“順心滿意”,但是皇帝有約束,武將卻沒有,所以唐肅宗便打造一個出來。
這既是在提高武將的地位,也是在變相約束武將的行為。
因此,武廟本身的存在就是皇帝政治話語的體現(xiàn),在唐肅宗之后,唐朝皇帝以這種辦法來釋放自己對武將的態(tài)度“信號”,不斷地增加武廟的“從祀”名額,讓那些在意未來自己名聲的武將更加地約束自我,所以這招十分好用。
就這樣,當(dāng)武廟到了宋太祖趙匡胤手上,他自然會根據(jù)他的標(biāo)準(zhǔn)來重新設(shè)置武廟陣容,“撤掉”白起在武廟牌位的這件事情,發(fā)生在公元963年,這時候,趙匡胤當(dāng)了皇帝已經(jīng)三年了。
公元963年的某一天,宋太祖趙匡胤在大臣的帶領(lǐng)下來到了“武廟”參觀先賢并且祭拜之,本來進去之前,趙匡胤和大臣們還有說有笑的,可當(dāng)趙匡胤進去看到了白起的牌位之后,立即勃然大怒,開口指責(zé)白起為人有問題,不應(yīng)該配享武廟:
“起殺已降,不武之甚,何為受享于此?”
趙匡胤點名自己覺得白起并不配在其中的原因,那是因為白起一生中最成功的一場戰(zhàn)爭“長平之戰(zhàn)”,本質(zhì)上乃是勝之不武,他得以坑殺趙國主力的數(shù)十萬大軍,是通過“誘騙”的手段達成的,所以趙匡胤覺得白起根本就是德不配位。
就這樣,白起被移出了武廟,而除了白起以外,趙匡胤還對武廟進行了一次巨大的改變,他將太廟之中已有的二十二位“從祀”移出了武廟,又選出了二十三位他覺得有資格配享武廟的先代文臣武將,他所升上來的這二十三人,從西漢一直到五代都覆蓋了:
乾德元年六月癸巳,昭等議升漢灌嬰、后漢耿純、王霸、祭遵、班超、晉王渾、周訪、宋沈慶之、后魏李崇、傅永、北齊段韶、后周李弼、唐秦叔寶、張公謹、唐休璟、渾瑊、裴度、李光顏、李愬、鄭畋、梁葛從周、后唐周德威、符存審二十三人。
選出這二十三人,趙匡胤用的標(biāo)準(zhǔn)是“取功業(yè)始終無瑕者”,這句話的意思就是,趙匡胤選進武廟的人,首先必須是一生之中沒有什么“瑕疵”的人,就算能力不是最突出的,但只要一生“無瑕”,那就可以了。
同理,既然這二十三人是“無瑕者”,那么被移出來的二十二個人,就是“有瑕者”,也就是說他們的一生中肯定有過瑕疵,若是按照字義來看,那無瑕者必然是優(yōu)于有瑕者的,可真的看到了這些“有瑕者”的名單時,卻讓人大吃一驚:
退魏吳起、齊孫臏、趙廉頗、漢韓信、彭越、周亞夫、后漢段紀(jì)明、魏鄧艾、晉陶侃、蜀關(guān)羽、張飛、晉杜元凱、北齊慕容紹宗、梁王僧辯、陳吳明徹、隋楊素、賀若弼、史萬歲、唐李光弼、王孝杰、張齊丘、郭元振二十二人。
大吃一驚的原因是,趙匡胤所移出來的這大部分人,乃是從周代以來名聲都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娜宋铮灼饡呵也徽摿,魏國的吳起、齊國的孫臏、趙國的廉頗,再之后是漢代的兵仙韓信,大名鼎鼎的太尉周亞夫,東漢末年的關(guān)羽、張飛等等人物,這些人物無一不比“無瑕”的那二十三位文臣武將地位和名聲更高。
所以到了這個時候,北宋朝堂的大部分臣子開始明白趙匡胤的意思了,趙匡胤所說的這個“有瑕者”,其實就是那些能力太過優(yōu)秀,后來因為各種原因不得善終的文臣武將,其實無瑕不代表優(yōu)秀,但無瑕肯定代表著“中庸”。
就拿韓信來說,西漢的“灌嬰”升進了武廟,但是韓信卻被替換了,如果比能力,灌嬰根本比不過韓信,韓信就是因為能力太強被劉邦忌憚了,后來韓信走投無路,只能選擇造反,這才讓他的人生不得善終,有了瑕疵。
那么從這么一個例子來看,趙匡胤改革武廟,他到底想拿這件事來釋放一個什么“信號”呢?
想來應(yīng)該是“重文抑武”的信號。
作為大宋的開國皇帝,大宋的建立并不是那么地光彩,因為后周到北宋的變遷,是屬于和平的演變,既然沒有經(jīng)過劇烈的流血政變,被人詬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除了有人詬病趙匡胤以外,個別“武將”對趙匡胤還有些“不見外”的態(tài)度在里面,說通俗點就是太把趙匡胤當(dāng)兄弟,不當(dāng)皇帝,少了很多尊卑。
因為趙匡胤當(dāng)年乃是后周禁軍的首領(lǐng),本就是武人,他得以黃袍加身的根本,就是這些武將的支持,加上在唐朝被朱溫推翻之后,武將造反改朝換代那是常有的事情,所以這些趙匡胤的支持者們,潛意識里也沒太把趙匡胤這位“皇帝”身份當(dāng)一回事。
久而久之,這種習(xí)慣是會造成隱患的,在五代十國的大環(huán)境中,武將“今天恭恭敬敬,明天翻臉造反”的事情乃是家常便飯,所以趙匡胤心里十分警惕,若是不想自己重復(fù)柴榮的悲哀命運,必須要在根子上改變這種情況。
這種改變,便是“重文抑武”。
公元961年,剛稱帝一年的趙匡胤對自己最核心的班底“義社”(史稱義社十兄弟)以及其他將領(lǐng)進行削權(quán),目的是為了將他們手中的兵權(quán)拿走,以防他們傭兵作亂,這場小規(guī)模的軍權(quán)整改,是在酒桌上進行的,因此被稱為“杯酒釋兵權(quán)”。
可杯酒釋兵權(quán)只是一種權(quán)宜之計,大宋始終需要將領(lǐng)帶兵打仗的,除非將領(lǐng)們永遠都不再安排上戰(zhàn)場了,皇帝一個人親自統(tǒng)帥前進,那么杯酒釋兵權(quán)的效果就可以持續(xù)到永遠,但事實根本不可能如此,將領(lǐng)們只是被削去了兵權(quán),內(nèi)里依舊沒有改變。
要改變這種漫長時間積累下來的武將弊病,唯有用漫長的手段及時間去達成目的,這便是重文抑武的核心內(nèi)容,而具體來說,可以概括為兩個方向:
一、在制度上極大程度避免將領(lǐng)和士兵產(chǎn)生相近的關(guān)系,具體來說就是“輪戍制”、“將兵分離”。
二、高度打壓將領(lǐng)地位,扶持文人地位,形成“以文制武”的局面。
而把白起以及一系列先代有著強大能力的文臣武將移出武廟,正是一種“文人手段”。
就拿白起來說,白起這個人物卻是是有點“道德污點”,因為殺俘的確是歷朝歷代都被人詬病的一件事情,更別說白起乃是造下了四十萬人口的殺禍,但除開了殺俘這個問題以外,白起他最終被秦王賜死的根本原因是白起“居功自傲”,置秦王的號令若罔聞,這才是白起不得善終的原因。
除了白起以外,周代的吳起、廉頗也都是因為能力太強而被嫉妒,最終不得不“叛逃”出國,漢代的韓信、周亞夫更是兵法中的佼佼者,前者擊敗項羽,后者平定“吳楚七王之亂”,可后來都因為功高被猜忌,以至于一步步走向滅亡,他們不得善終,很大的原因是他們自身的問題,同樣也有帝王的問題。
周亞夫雖然功績頗高,可是面對漢景帝的數(shù)次“暗示”,周亞夫都仍然是視若無睹,最終讓漢景帝嘆息,說出周亞夫這種人無法輔佐下一任皇帝,最終周亞夫被冤枉,無奈絕食身亡。
趙匡胤把這些人摘出來,他很顯然就是告訴朝堂那些自認為勞苦功高的將領(lǐng)們:雖然你們確實功勞,甚至能力都不是下乘的,但你們一旦太過飛揚跋扈,那么我也一樣會讓你們“不得善終”,如果你們不得善終,就會變成“有瑕者”,日后是絕對進不了武廟的。
不得不說,趙匡胤是聰明的,或者應(yīng)該說,趙匡胤的“智腦”趙普是很聰明的,他明白如何抓住這些武將們的“命脈”,從功名的角度去把握他們的弱點,當(dāng)趙匡胤改變武廟中被祭祀的武將之后,朝堂的將領(lǐng)都紛紛明白了趙匡胤的意圖。
特別是和趙匡胤“不分你我”的義社兄弟們,因為義社兄弟在趙匡胤還沒稱帝的時候與趙匡胤“結(jié)拜”成為異姓兄弟,所以他們對趙匡胤不是很拘謹,于是趙匡胤就把“關(guān)羽”、“張飛”這兩個劉備的“好兄弟”(正史沒有記載他們?nèi)私Y(jié)拜,但關(guān)系更甚過結(jié)拜兄弟)撤出武廟,他所釋放的,就是一個類似的信號。
把關(guān)羽和張飛撤出武廟這個操作,讓趙匡胤的“兄弟們”震驚了,他們后知后覺,在趙匡胤反常的舉動中看出了趙匡胤的心意,也漸漸收斂了自我,或許趙匡胤不是真的那么絕情,把曾經(jīng)的兄弟情誼說丟就丟,但最起碼的“君臣尊卑”,就該體現(xiàn)出來了。
而趙匡胤對武廟調(diào)整最明顯的一個特點就是,趙匡胤幾乎沒有怎么改變“文臣”的位置,比如“范蠡”、“管仲”這些人,趙匡胤絲毫沒有去動搖他們,這其中也表露出了另一個信號,那就是趙匡胤開始轉(zhuǎn)變朝堂的風(fēng)氣,開始推崇文臣,提高文人地位。
所以宋太祖年間,他對白起在武廟之中位置的取締,還有其他大部分武將的更換,都很顯然是有“針對性”,針對那些曾經(jīng)有過“功高蓋主”之嫌的人,針對那些“居功自傲”的人,這種行為,就是“重文抑武”,畢竟北宋初年,武將也大多數(shù)是這種類型的人。
本來單純從制度的層面去打擊武將,武將就已經(jīng)被削弱得很卑微了,再加上文化手段打壓武將,光是宋太祖、宋太宗這短短的幾十年時間里,大宋的武人就已經(jīng)虛弱到連北伐成功一次都做不到了,僅僅只能是自保,這也造成了北宋多年積弱的局面。
雖然后來宋徽宗宣和年間,他又重新“設(shè)立”了一個涵蓋了“七十二位名將”的武將廟,將白起列入其中,可是宋徽宗時期的大宋已經(jīng)積重難返,就算再推翻趙匡胤的觀點也于事無補,大金的鐵騎已經(jīng)在北方蠢蠢欲動了,大宋的結(jié)局已經(jīng)成為了定數(shù)。
若是趙匡胤知道后世的大宋會淪落至這幅田地,也不知道會作何感想,又是否還會如此這般打壓武人的地位,如果沒有打壓武人的目的,那么當(dāng)趙匡胤踏入武廟的那一刻起,白起就不會遭受這頓“指責(zé)”了。
結(jié)語:
北宋其實是一個很矛盾的轉(zhuǎn)折時代,因為繼五代以來盛行的“武將作亂”之風(fēng)已經(jīng)到了不得不矯正的地步了,如果趙匡胤不對這種局面進行改革,那么大宋就是走五代的老路,但是如何矯正,這里面沒有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,最終矯枉過正,也是無奈的事情。
武廟看似是歷代武將的“名人堂”,可是真正操控他們的,乃是歷代皇帝,說到底,武廟也是皇帝釋放自己對于“文臣武將”親近信號的一個工具,所以武廟跟武將們的關(guān)系并不大,反而是跟皇帝的關(guān)系很大。
就因為如此,明朝始終都沒有繼續(xù)“祭祀”武廟,就因為這種手段太過于破壞大臣和皇帝的關(guān)系,于是便停止了,顯然朱元璋也很怕后世的子孫用這種手段來走宋朝的來路,最終作繭自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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